林澈的交割单，一周后交了上来。
密密麻麻四页，每一笔，豆豆都用红笔，在旁边批注。
“十月九日买入，理由：群里说突破在即。——这一条，不是你买的，是群里买的。”
“十月十日割肉，理由：跌太多了拿不住。——恐慌是市场的，割肉是你的。”
“十月十四日追入，理由：朋友说这只票有庄家。——庄家的故事，是给散户编的睡前童话。”
“十一月三日加仓，理由：越跌越买，摊低成本。——这是加法，不是摊薄。错的东西，越加越错。”
四页纸，三十多笔交易，三十多条红批注。
林澈拿着那四页纸，在图书馆三层东区坐到凌晨。走的时候，他在登记本上签名，然后站在本前，看了很久奥米的签名。
第二天，他给豆豆发消息：我报名了你们家训练站的课。第一课叫《活得久的十六个习惯》。我读到第五条，读不下去了。
豆豆回：哪一条？
林澈：盘中不许带手机。我开了四年户，盘中没带手机的日子，不超过十天。
豆豆：那就从这一条开始。什么时候你能连续带够一百天，再来找我聊投资。
林澈没有再回。但他真的开始了。
一百天后，二零二零年一月，他给豆豆发来一张截图——他的账户，连续一百天，盘中没有交易。资产没什么变化，人，瘦了八斤。
截图后面跟着一句话：豆豆，我发现一件事。不带手机之后，我多了很多时间。这些时间，我不知道干什么，就看了几十份年报。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看懂一家公司是干什么的。
豆豆看完，回了一段话：
“恭喜。你从交易员，变成投资者了。交易员看价格，投资者看生意。这中间的距离，是八斤肉。”
林澈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隔了十分钟，又发来一条：不过说真的——我减掉的这八斤肉，比我炒两年股赚的所有的钱都值钱。因为肉是我自己的，钱是我借的。
豆豆看到这句话，在账本里“林澈”那一页的页脚，写了一句批注：
“这人，能救。”
写“能救”两个字的时候，他二十岁。他不知道，五年后，林澈会坐在一家百亿私募的风控总监的位置上，而那张“连续一百天没交易”的截图，会挂在那家私募的培训室里，底下写着一行小字：
“本公司风控总监的入学考试。”
挂那张截图的时候，林澈已经是那家私募的合伙人了。他把截图装进相框，挂在培训室最显眼的位置，逢新员工入职，他就讲一遍这个“一百天”的故事。讲到结尾，他总是说同一句话：
“各位，你们入行第一课，不是学怎么赚钱。是学怎么，一百天，不动手。能做到这一点的，留下来；做不到的，门在那边——外面有的是让你动手的行情，你应得的，一分都不会少。”
而豆豆的那本账里，林澈那一页的页脚，多了一行后来补上的字：
“当年借出的三万，连本带息，早就回来了。但真正的回款，是这个人，从此见了杠杆，绕着走。这笔账，记在‘人’这一栏。这一栏，比所有收益栏都厚。”
第二天早餐，林澈给全宿舍带了豆浆，说：我昨晚想了一宿——你借我的三万，不是借，是赎金。赎回那个差点跳下去的林澈。
豆豆摇头：不是赎金。赎金是买命的，我这是买人——买回来，得干活的。将来到你能借别人三万的时候，照我的规矩借：利息照收，交割单照抄，一百天照等。这条规矩传到你手里，才算真正还清。
林澈愣了半晌：你们家借钱，借的是接力棒？豆豆说：不是接力棒。接力棒是往前跑的。我们家传的东西，是让你站住的。
那晚林澈走的时候，在传达室门口停了一下，给陈师傅鞠了一躬。他后来跟豆豆说：那位老人擦台阶的背影，比我爸讲的所有道理都管用。一个人把一件小事干到极致，就是把一件事守到极致。
那张批注纸，林澈后来裱了起来，挂在自己的宿舍里。毕业搬宿舍那天，别人扔书扔衣服，他什么东西都舍得扔，就这张纸，卷好了，放在贴身的包里。他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份及格的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