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金融学院挂出了一个新社团的招新启事：青年投资研究会。
会长是个大三的学长，姓林，叫林澈，广东人，家里做外贸生意，说话嗓门大，手腕上的表，能在食堂换一学期的饭。
招新宣讲，林澈在台上激情四射：“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四年，把本金翻十倍！方法，也很简单——抓主线，上仓位，梭哈！”
台下掌声雷动。豆豆坐在最后一排，没鼓掌。
会后，林澈拦住他：“听说你就是那个写《一个夏天的七个人》的？高一发的那个？”
“是我。”
“写得好！”林澈一拍大腿，“尤其是那句——算出利润的人聪明，算出尸体的人才能活。来我们社团吧，我需要你这样的‘风控’！”
“你们的风控是什么？”
“我的止损纪律啊！”林澈说，“跌百分之二十，无条件割肉！”
“那涨的时候呢？”
“涨了就拿住！让利润奔跑！”
豆豆看了他三秒，说：“学长的规矩，我记住了。但我先问三个问题——跌百分之二十割肉，是你的规矩，还是你情绪的借口？涨的时候拿住，拿多久？最后，翻十倍的目标，是计划，还是愿望？”
林澈愣了愣，笑骂：“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计划也好愿望也好，干就完了！”
豆豆没进那个社团。但林澈记住他了。
一个月后，林澈找上门来，这次没有表，没有嗓门，眼睛通红。
“豆豆，借我点钱。”
“多少？”
“两万。”
“干什么用？”
林澈支支吾吾。豆豆也不催，就看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林澈自己绷不住了。
“我上了配资。”他说，“一比五。科创板刚开市那阵，我全仓一只票，赚了百分之四十。我想着翻十倍的目标，得加快进度，就加了杠杆。结果九月份，中美谈判反复，我的票，两个跌停——爆仓了。保证金全没了，还欠配资公司三万的利息。”
宿舍里很静。
“两万，我不借。”豆豆说。
林澈的脸，一下子垮了。
“但我可以借你三万。”豆豆接着说，“利息，按银行同期算，借条打清楚，你签字。”
林澈愣住了：“你……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豆豆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我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写完借条，你去图书馆三层东区，登记一次凌晨三点。登记完，在阅览室里，把你从开户到爆仓的每一笔交易，抄在一张纸上，交给我。我要的不是你的忏悔，是你的交割单——你以后每亏一笔钱，都要给我一张同样的纸。什么时候你能给我一张‘我为什么没亏’的纸了，这笔账，才算完。”
林澈盯着他，看了很久。
“豆豆，”他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豆豆把借条推过去，“我帮你的是三年后的那个林澈。现在的这个，我只是在记账。”
林澈拿着借条，手在抖。签完字，他忽然问：豆豆，你借钱给一个刚爆仓的人，不怕我还不上？
“怕。”豆豆说，“所以借条上写了，分十二个月还，每月还两千五。这个数，是你一个月生活费的三分之一。还得起，就是还得起；还不起，我们再看。”
“你不打算催我？”
“催你干什么。”豆豆说，“你爆仓，是市场给你上的课。我借钱，是我给你上的课。市场那门课，学费贵；我这门课，学费是利息。两门课都及格了，你以后才配谈投资。”
林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豆豆，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大学两年，谁都看不上，就信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从不劝我别干什么。”林澈说，“我妈劝我，老师劝我，室友劝我。只有你——你什么道理都不讲，只让我抄交割单。三个月了，我自己把那些交易一笔一笔看下来，越看后背越凉。那些操作，根本不是我做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借我的手做的。”
豆豆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个比喻，比所有教科书都好。”他说，“把这句话记住。将来你要是真干这行了，逢人便讲——亏钱的，是别人借你的手；赚钱的，才是你自己。”
那天深夜，林澈把四页纸翻到最后，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豆豆还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像是不打算让人看见的：
“PS：这三十笔交易里，有二十九笔是别人借你的手做的。只有一笔是你自己的——十月十七日那天，你没买。那一页，我批的是：好。”
林澈捏着那张纸，在图书馆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在登记本上签名，然后站在本前，看了很久奥米的签名。
他在心里，对那个从没见过面的阿姨，说了一句：阿姨，你儿子，比你狠。你不骂人。他骂人不带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