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十一月,豆豆收到了复盘人的第六封信。
这一封信,厚了很多。
剪角有三张。第一张,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人民日报社论,《正确认识当前股票市场》。第二张,二零零七年五月:某券商营业部门口排队开户的照片。第三张,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折痕,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扉页。
便签上写着:
“一九九六年,你外婆在电台里讲技术指标,被叫停。同一年,社论给股市降温,被围攻。二十三年后,二零一九年,直播带货一晚卖两千六百亿,所有人喊‘新经济万岁’。三张剪角,凑成一句话:人群每一次站队,都站得非常整齐。你外婆的课,死在人群的整齐里;直播的货,赢在人群的整齐里。整齐,是这个世界最贵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研究人群,别站进人群。
豆豆把这句话,抄在了宿舍桌子的正上方。抄完,他在旁边,用铅笔淡淡地描了一个小飞机——不是他折的,是妈妈小时候,外公给她折的那种。
纸飞机的头,他故意画得歪歪的。
歪歪的飞机,才飞得远——这是外公的理论。太直的飞机,飞出去五米就栽了。歪歪的,能借着风,一直飘,飘过整个走廊,落到别人的桌子上去。
那个别人是谁,外公没说。
但豆豆知道,那个别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给他写信。——年底了,该写年度总结了。你的总结,敢不敢写一句真话?”
豆豆把这封信,在台灯下,读了七遍。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年度总结——那是学校要求的,每个学生的年底作业,交辅导员,走形式的东西。他写的前半部分,全是套话:思想进步,学习努力,积极参加社团活动。
他把那一页撕了。
重新写。标题:《我的二零一九年度总结(真话版)》。
“一,今年我学会了对比。把二零一九和一九九九钉在一起,把科创板和网络股钉在一起,把包商和钱荒钉在一起。对比这门手艺,是一个叫复盘人的人教我的。他可能是我们家的学员,也可能是个鬼。但课是真的。
“二,今年我学会了借钱。借给一个爆仓的学长三万块,条件是他抄一百天交割单。这笔生意,本金收回了一半——利息还没回来,但‘为什么没亏’的第一页纸,已经回来了。账面上,我亏着;账底下,我赚翻了。
“三,今年我学会了数人。双十一蹲了一晚上直播间,我数清了直播的真相:大喇叭。扩音器换了九十年,人性一秒没换。这一条,是我妈妈的,我抄的,抄完我会传下去。
“四,今年我有一件没做成的事:我还没有自己的黑屋子。华为有海思,费爷爷有茶园,我妈有训练站。我只有一间宿舍,一张床,和半架子的账本。二零二零年,我要开始建我的黑屋子。建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第一个房间的名字——凌晨三点。
“五,今年最重要的一句话,来自一个不许我写名字的人:人群每一次站队,都站得非常整齐。我把这句话,刻在宿舍的桌子上了。刻完,我在旁边补了半句——整齐是别人的,我负责歪着。
“真话写完了。假话版,辅导员那里,我另外交。”
写完这份总结,豆豆在台灯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复盘人的第三张剪角,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折痕。
那道折痕,他摸了摸——是从左下角斜着折向右上角的,像折过一架纸飞机。
纸飞机。
他忽然笑了。他想起妈妈说过,她小时候,父亲给她折过纸飞机,在公司的走廊里,一折一扔,飞得老远。
这个人,连我们家折纸飞机的方式,都知道。
豆豆把三张剪角,收进账本。然后他拿起笔,在“嫌疑人”名单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他知道纸飞机。他知道磁带。他知道井。他甚至可能知道——我外公录音带里,磁带倒带的次数。”
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出一小团墨。
名单上方的那个问号,忽然显得,更大了。
他合上账本,去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训练站的站长信箱,发了一封站内信。
信里他写:各位课代表,帮我个忙。谁手里有一九九九年全年的财经报纸,尤其是十一月前后的,拍照发我。我在找一个东西——那时候的人,是怎么看网络股的。
信发出去两个小时,他收到了四十多份报纸照片。
其中一份,是一个网名叫“老复盘”的人发的。照片拍得很专业,报纸铺平,光线均匀,连折痕都抚平了。照片后面附了一行字: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我十八岁半,在营业部门口排队开户。那天的队伍,从二楼排到了大街上。你要找的,不是报纸,是队伍。队伍才是最值钱的历史。”
豆豆盯着那个网名,盯了很久。
“老复盘”。
复盘人。
他立刻回站内信:你是谁?
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注销。
豆豆坐在食堂里,那份红烧肉,凉了。
注销了。发完照片就注销了。
这个人,像一滴水,汇进了五百万学员的大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豆豆把“老复盘”三个字,写进嫌疑人名单,在名字的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波浪线——像水纹。
然后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从今天起,训练站里每一个新注册的ID,他都要亲自看一眼。五百万个学员,他看不完——但看一个,就少一个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