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把一切都搬到了线上,唯独图书馆的三层东区,还亮着灯。
复工之后,夜读班恢复了。人数比以前少了——只剩下四个人:豆豆、林澈、苏晚,和老蔡。
老蔡的饺子馆,最终还是关了。疫情三个月,四十万积蓄,全部填进了房租。关门那天,他把店里最后一张完整的桌子,搬到了图书馆三层。
“桌子放这儿。”老蔡说,“以后我讲课用。”
豆豆愣了:“老蔡,你讲什么课?”
“讲饺子。”老蔡把桌子摆正,“我研究了两年上市公司高管的履历,我发现一件事——开饺子馆,跟开上市公司,是一个道理。面是资产,馅是利润,手艺是护城河,回头客是现金流。我以前以为我输在疫情。现在我明白了,我输在——我的饺子馆,没有现金流以外的任何东西。没有品牌,没有第二家店的能力,没有外卖的第二条腿。”
他顿了顿,说:“所以我来夜读班,不是来读书的。是来把我的四十万学费,讲给后来的人听。”
那堂课,老蔡讲了三个小时。讲的不是饺子,是四十万买来的一个公式:
“小生意的命,不在利润表里,在三个抽屉里。第一个抽屉,能不能活六个月没有客人;第二个抽屉,有没有第二条腿——堂食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来钱的路;第三个抽屉,关门前,你能不能认出哪一刻该关。我这三个抽屉,全是空的。所以疫情一来,我就完了。”
夜读班的四个人,那晚谁都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苏晚忽然说:老蔡,你的三个抽屉,应该写进教材。
老蔡笑了:我一个厨子,写进什么教材?
豆豆说:写进“小生意防死手册”。训练站五百万学员里,至少三百万,是开小店的人。他们不缺赚钱的方法,缺的就是你那三个抽屉。
后来,这本《三个抽屉》,印了十万册,免费发给了全国的小店主。扉页上,作者的名字是:蔡守信——老蔡本名叫蔡守信,和那位写信的老人,名字只差一个字。
豆豆在扉页的编辑手记里写:名字相近,是巧合。命运相近,才是这门课真正的内容。
二零二零年的冬天,苏晚在夜读班讲了第一课《人群的温度》。
那堂课,豆豆坐在最后一排听。苏晚站在老蔡的桌子前,说的第一句话是:
“温度这个东西,你们每个人都随身带着,但你们从来不用它来投资。你们用的是眼睛——看K线,看新闻,看大V。我今天教大家用皮肤。皮肤的用法是:明天去食堂,别带手机,就坐着,听。听邻桌聊什么,聊的人多不多,声音大不大。回来以后,用零到十分打个分。坚持一个月,你会发现,你的分数,比任何行情软件,都早两个星期告诉你顶部和底部。”
底下有人问: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苏晚说:不是迷信。这是统计学。两千万条帖子训练出来的模型,和三十个同学的耳朵,测出来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人群,是有温度的。温度高了要出事,温度低了要见底。这门课不教你赚钱,教你别死在人群里。
那堂课的录音,后来成了训练站播放次数第三高的教材。排在前两位的,是外婆的磁带,和费老师的《失败学》。
豆豆在账本里写:苏晚这个人,将来会是这门课的名师。她的本事,不在模型,在于她肯把模型,翻译成食堂里听得懂的话。翻译,比发现,难。
那门《人群的温度》,开课第三周,出了一件事。
一个学生,用课堂上学的方法,成功躲过了他手里的基金大跌——他在高点前一周,清仓了。赚了百分之三十。
他跑来谢苏晚,苏晚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课后,她跟豆豆说:我今天,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救了一个,”苏晚说,“但我背后,还有一万个没听过这门课的人,正在往里冲。我的模型,跑得赢市场,跑不过人群的增长速度。这才是我最难受的地方——我们这门课,永远供不应求。而镰刀,永远供过于求。”
豆豆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晚,你记不记得我妈说过一句话——救不了所有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记得。”
“那我们把这句话,改一个字。”豆豆说,“救不了所有人,那就让‘一个’,变成‘一个会救人的一个’。我们每救一个人,就让他学会救下一个。乘法,比加法快。”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连安慰人,都在做乘法。”
那晚,她在《人群的温度》的大纲扉页上,亲手添了一行字:
“本课程的毕业标准,不是考高分。是把你救过的人,带来上课。”
《人群的温度》开到第五期,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一个学员,把课堂上的“数人头”方法,用在了自己的婚礼上——他观察到,婚礼来宾的情绪,和他发出去的请柬数量,有一个固定的比例:真心祝福的,从来不超过三成。剩下七成,是“来都来了”。
他把这条“婚礼齐整指数”,写进了作业。苏晚看完,罕见地笑出了声。
她跟豆豆说:你看,这门课,已经长出课堂了。它在人的脑子里,自己发芽了。
豆豆说:那就对了。课的最高形态,不是被记住,是被忘记——忘到,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
“那不就成了,没老师什么事了?”
“对。”豆豆说,“所有的老师,最后都该没自己的事。外婆的磁带,现在多少人听,多少人记得沈青这个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记得‘不签字,不爆仓’。这就够了。人会被忘记,字会留下——这就是我们这门课,最不亏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