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那种,你第一次见会忽略、第二次见会好奇、第三次见会佩服的人。
她学统计,话少,每次夜读班的“验尸报告”,写得像论文。豆豆后来才知道,她的毕业论文,做的是《基于文本情绪的中国散户行为分析》——数据源,是她自己爬虫抓的,五年,两千万条股吧帖子。
“你做这个干什么?”豆豆问。
“因为我爸。”苏晚说,“二零一五年,我爸,把所有积蓄加杠杆,亏光了。他没跳楼,但他从那以后,人变了——话少了,脾气坏了,我妈和他离了。我学统计,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那么多聪明人,会排着队,去做同一件蠢事。”
豆豆沉默了很久。
“弄明白了吗?”
“弄明白了一半。”苏晚说,“我用模型测过了——股吧的情绪指标,对次日个股涨跌的预测力,接近零。但是,对‘一个月后板块见顶’的预测力,超过百分之六十。短期的情绪,是噪音;长期的齐整,是信号。散户的问题不是蠢,是拿噪音当信号。”
豆豆听完,看着她,忽然说:“苏晚,你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
“叫‘齐整指数’吧。”豆豆说,“二零一九年,有个写信的人教过我一句话——人群每一次站队,都站得非常整齐。整齐,是最贵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你的模型,量的是整齐。这个词,是那位先生的。我借给你。”
苏晚看着他:“那位先生是谁?”
“一个不许我问是谁的人。”豆豆说,“等谜底揭开那天,我介绍你们认识。”
二零二零年的下半年,豆豆和苏晚,把“齐整指数”和豆豆的“数人头”方法,合并成了夜读班的第二门课:《人群的温度》。这门课后来传遍了训练站——上课不需要电脑,只需要一支笔,一个本子,和一双肯在人群里停下来看的眼睛。
毕业那年,苏晚拒绝了所有量化私募的offer,去了训练站,做课程研发。
豆豆问她为什么。
她说:模型能告诉我人群会疯,但教不会人群不疯。我想做后半件事。
七月的那个周末,豆豆回了一趟家,跟妈妈讲了对基金爆款的担心。
奥米听完,说:“你担心得对,但不用急。我给你讲一个二零零七年的细节——当时我妈——不对,当时我们,眼看着基金卖疯了,没有劝过任何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劝不动。”奥米说,“人群整齐的时候,道理是传不进去的。你说泡沫,他说你嫉妒;你说风险,他说你过时。所以二零零七年我们只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然后在泡沫破掉之后,去捡东西,顺便,接住人。”
“那我们二零二一年也这么做?”
“对。但加一条。”奥米说,“二零二一年和二零零七年有一个关键的区别——二零零七年,散户是自己冲进去,输的是自己的钱;二零二一年,散户是买基金冲进去,输的是基金经理的信誉。泡沫破了,基金经理的名声,会跟着一起破。这意味着——破了之后,市场对‘专家’的信任,会跌得比指数还深。到时候,你们这代人要补的课,不是怎么教人赚钱,是怎么教人,重新相信一个人。”
豆豆把这句话,记在了账本最重的位置。
一年后,二零二二年,基金净值腰斩,基民骂声一片,基金经理集体沉默——豆豆翻出这一页,在底下写:妈妈又对了。她从来都是对的,只是对的话,要等一年,才有人信。
很多年后,有人采访苏晚,问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是什么。她想了想说:不是模型,是那门《人群的温度》。模型是我的,那门课是大家的。而且那门课里最好的一句话,不是我的——是借来的。借的东西,传起来,格外快。
很多年后,有人采访苏晚,问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是什么。她想了想说:不是模型,是那门《人群的温度》。模型是我的,那门课是大家的。而且那门课里最好的一句话,是借来的。借的东西,传起来,格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