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的下半年,A股,悄悄走牛了。
七月,上证指数冲上三千四百点——疫情之后,从最低点算起,涨了百分之二十。而真正的主角,不是指数,是基金。
七月,某只新基金,一天募了一百三十亿。八月,又一只,一天募了两百亿。九月,爆款连发——“日光基”,成了行业黑话。
“豆豆,”老铁举着手机,“基金的收益也太猛了!我室友买的基金,半年赚了百分之五十!你说我现在进场,晚不晚?”
“不晚。”豆豆说。
“真的?你也支持我买?”
“我支持你买。”豆豆说,“但买之前,先答一道题——你室友那百分之五十,是怎么赚的?”
“基金涨了呗。”
“基金为什么涨?”
“因为行情好啊。”
“行情为什么好?”
“因为……”老铁卡住了。
“答不上来,就别买。”豆豆说,“老铁,记住一条——收益这个东西,你要能解释它从哪来,它才可能是你的。解释不了的收益,是借给你的,早晚要还。”
那晚,豆豆在自己的账本上,写下二零二零年下半年的第一条警告:
“基金爆款,月月上热搜。热搜的内容,从‘基金怎么买’,变成了‘基金经理好帅’。我用苏晚的齐整指数测了一下——人群的整齐度,已经越过了二零一五年三月的水平。
“上一轮,散户用自己的钱冲进来,死在配资上。这一轮,散户借基金的钱冲进来——死法换了,入口换了,整齐的队形,一模一样。
“我把这条警告,存进了铁盒。标题:二零二一年,见。”
蚂蚁叫停之后的一个月,市场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原本投给蚂蚁战略配售基金的钱,几百亿,涌向了别处——白酒、新能源、医药。五只战略配售基金,纷纷发布公告,打开申赎。
豆豆在账本上,把这个现象,和另一件事钉在一起:二零一五年,配资清盘后,那笔热钱,去了楼市,推高了一六年的房价。
他在两页中间写:“钱这个东西,和洪水一样——它不听指挥,它只认地势。你把一个洼地填了,它会漫去下一个洼地。监管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改地势。所以研究监管,不要研究它拦住了什么,要研究它把水和钱,赶去了哪里。二零二零年十一月,水被赶出了金融科技,涌进了基金。二零二一年的基金泡沫,从这一天,就开始了蓄水。”
写完这段话的深夜,他收到了复盘人的第九封信。
剪角:二零一五年六月,伞形信托清理的通知。
便签:“水赶去的地方,就是下一次洪水的位置。你妈妈当年管这个叫‘换战场’。你刚才写的那段,及格。另:标点用错了两个。下次注意。”
豆豆看着最后那句“标点用错了两个”,哭笑不得。
这个人,连他的标点符号,都在批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九年,所有的老师——外婆,妈妈,费爷爷,裘爷爷,周奶奶,红姐,老编辑,现在加上这个看不见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不夸人。他们只批改。
那年底,训练站的年终评审,豆豆作为站长,给每一门课写评语。
写到《人群的温度》,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写:
“此课,今年救人数不详。但我知道它救过谁——七月,一位学员用齐整指数逃顶,保住了他父亲的手术钱。仅此一例,此课及格。
“另:课程创立人苏晚,今年拒绝量化私募高薪一次,理由:‘模型跑得赢市场,跑不过人群。’此理由,本站长批准,列入教材。——教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跑不过》。”
苏晚看到评语,回了他四个字:站长,加菜。
那晚,夜读班真的加菜了。老蔡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豆豆忽然想起一件事:二零二一年,要来了。
他在心里,把新的一年的四个字,提前写好了:信任之锚。
这四个字,二零二一年会值多少钱,他此刻还不知道。他只知道,二零二一年的头两个月,会是他记账七年来,最热闹,也最危险的一页。
那年底,蚂蚁的事件,成了全球财经媒体的头条。
英国的《经济学人》用了整整六页的篇幅,标题是:《当监管学会了说“不”》。
程述把那篇文章,翻译成了中文,发在了自己的公众号上。译文的最后,他加了一段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