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三日,中国金融监管说出的那个‘不’字,是这个国家金融史上,最贵的一个字。它的价格,是一只两万亿的独角兽;它的价值,是此后十年,所有金融创新的天花板。天花板低一点,屋子里的普通人,才能站得直。”
这段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而程述在发表它之前,先给奥米看了。
奥米看完,说:程述,你这篇文章,把你三十年的记者生涯,写成了。
程述摇头:不是我写成了,是这个时代,给了我一句该我写的话。
“那我们呢?”
“你们,”程述看着奥米,又看了看旁边埋头记账的豆豆,“你们是下一个时代,该说话的人。”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三日,原本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大IPO的日子。
蚂蚁集团,全球最大的独角兽,计划在科创板和香港,同步上市,估值两万亿。
然后,上市前夜,被叫停了。
消息出来,全世界愕然。两万亿的庞然大物,说停就停——监管的决心,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妈妈,为什么?”豆豆问,“这么大的公司,说停就停?”
“因为大,所以停。”奥米说,“蚂蚁的问题,不是它不好——它太好了,好到整个金融系统的风险,都系在它身上。两万亿的市值背后,是它的信贷业务——放贷两万亿,本金多少?三百多亿。杠杆,几十倍。用银行的表,做的是影子银行的生意;用科技的壳,装的是金融的芯。它的体量,已经大到了‘它不能出问题’的程度——而它出问题的方式,恰恰是杠杆。”
“所以监管的意思是?”
“监管的意思是——”奥米顿了顿,“大到不能倒的公司,监管就不允许它‘有可能倒’。你可以大,但你必须像银行一样被监管,像银行一样扛资本金,像银行一样接受穿透。想披着科技的皮,享受金融的杠杆,还不接受金融的监管——这个买卖,从今天起,不做了。”
豆豆在账本上,把这一天,和另外两天,钉在了一起。
二零一五年七月八日,股灾,监管第一次意识到系统性风险的分量。
二零一七年七月,金融工作会议,“防范系统性风险”成为永恒主题。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三日,蚂蚁叫停——那句永恒主题,第一次落到了最大的那颗头上。
他在三页纸的中间,写下一行字:
“这个国家治金融的路线图,我看了十一年,今天才算看全了:先打苍蝇,再打老虎,最后,打到了天花板上的那只。而天花板上的那只,本来以为自己不在房间里。”
那晚,复盘人没有来信。
豆豆在账本里替他记了一笔: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三日,复盘人缺席。我理解——有些天,历史不需要押韵,历史本身就是钟声。”
永煤违约后的那个月,债市经历了一轮惨烈的抛售。
AAA的债券,没人敢买了;国企的债,折价卖。信用利差,一路飙涨。
而这时候,敬亭的财务总监,问奥米:咱们手里的债,要不要也减一点?
奥米说:不减。不但不减,把市场上被错杀的、真正的好债,捡回来。
财务总监急了:现在市场上一片恐慌,谁知道还会爆多少雷?
“恐慌和雷,是两回事。”奥米说,“雷是假的AAA,恐慌是真的情绪。我们的持仓里,没有一家是‘靠信仰活着’的——每一笔,都过了三问。所以,别人恐慌的时候,我们的债券,正在被错杀。错杀,就是打折。打折,就是机会。这个道理,孩子二十三岁就懂了,我们四十八岁才做,已经算晚的了。”
那次加仓,后来成了敬亭债券组合,三年里收益最高的一笔。
豆豆听说这件事后,在账本里写:妈妈把我教她的,又做了一遍。教与学,到了最高境界,是分不出谁教谁的。我们家现在就是这个境界——我妈学我,我学我妈,外公在磁带里学我们俩,外婆在天上,笑我们学得慢。
写完,他自己笑了半天。
永煤事件的调查组报告出来那天,豆豆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报告里最刺眼的一句话:永煤账上明明有充足的货币资金,却依然选择违约。
豆豆在账本里,把这句话抄下来,在旁边写:
“账上有钱,还不上债——这不是流动性危机,这是信用选择。选择不还,比还不起,更可怕。还不起是能力问题,选择不还是态度问题。而金融这个行当,所有的定价,都建立在‘对方会还’这四个字上。这四个字松动了,所有的利率,都要重估。
“重估的开始,就是利差走扩。利差的尽头,是新的定价秩序。秩序这东西,从来不是开会给出来的,是一颗雷一颗雷,炸出来的。”
写完,他在永煤这一页的页脚,加了一句外婆磁带里的话——那句他背了十几年的:
“钱这个东西,借出去是纸,收回来才是命。”
永煤把纸,撕了。而全市场的人,第一次集体看清了——纸和命的距离,有多远。
永煤违约事件,最终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地方国资系统,多人被问责;永煤的债券,重组兑付。
而市场,已经永远地变了。
从那以后,债市的“信仰定价”,正式终结。研究员看债券,不再先看评级,而是先看现金流;投资人买城投,不再闭眼买,而是先看财政。
豆豆在那一年底的复盘里写:
“永煤这一课,和二零一六年的债灾,是同一场课的上下集。上一集,讲信仰可以定价;这一集,讲信仰可以违约。两集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道理:信仰这个东西,是金融世界里的石油——平时润滑一切,缺的时候,引发战争。
“而所有靠信仰活着的资产,从城投债到核心资产,剧本都是一样的:信仰在,躺着赚;信仰走,跪着卖。
“这个剧本,二零二一年,还会再演一遍。演员换了,台词没变。”
写完“再演一遍”那四个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剧本的下一页,写着两个字:地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