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债市,又炸了一颗雷。
永城煤电,一家AAA级的国有企业,债券,违约了。
AAA,是债券市场的最高信用评级。AAA违约,等于皇帝的新衣被当众扒下——过去四年,债市的“信仰市”里,所有人都在玩一个游戏:AAA不会倒,国企不会倒,出了问题,地方会救。信仰,把信用利差,压到了地板。
永煤倒下那天,整个债市的信仰,塌了一角。
“妈妈,AAA也违约,那以后债券怎么买?”
“我的答案,六年前就给过了。”奥米说,“二零一六年债灾,我说过——给信仰定价,是这门课最深的手艺。永煤这颗雷,埋了四年,今天炸了。炸得好。炸完之后,债券市场的定价,会重新变得诚实:AAA不再是免死金牌,‘国企’两个字,也不再是保险箱。从今往后,买债券,回到最古老的那三问——谁欠你钱,拿什么还,还不上怎么办。这三问,永煤一个都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AAA,是化了妆的BBB。”
豆豆把这段话,原样记进账本。
记完,他在旁边写了一段自己的话:
“我上大学两年,学会了用模型,学会了用数据,学会了用押韵对比历史。但二零二零年的两颗雷——蚂蚁和永煤——教会我一件更古老的事:评级会骗人,牌照会骗人,信仰会骗人。不骗人的,只有两样:现金流,和规矩。这个结论,妈妈二十年前就得出了。我用了两年,才追上。所以,学生追老师,靠的不是聪明,是老师把答案,提前写在了你必经的路上。”
假话版的总结,辅导员在班会上念了一段,当范文。
念完,有同学问:豆豆,你这个“站在被需要的地方”,能不能展开讲讲?
豆豆站起来,说了三分钟。他说:封城的时候,我奶奶去分诊台站岗,那是她被需要的地方;火神山开工,我妈的水泥厂连夜供货,那是她被需要的地方;全球熔断,我守在宿舍,执行两年前立的规矩,那是我被需要的地方——市场需要一个不慌乱的人,哪怕只有一个。
教室很安静。
最后他说:这个句式,谁都能用。你学护理的,医院需要你;你学编程的,医院的信息系统需要你;你学会计的,混乱的时候,世界特别需要一个,账记得清的人。别问你的专业值多少钱——问你这个专业,在最难的时候,还缺不缺人。
那天的班会,后来被辅导员发在了年级群里。有同学把这段话,转给了自己正在选专业的妹妹。
妹妹最后报的志愿,是公共卫生。
豆豆知道后,在账本上把这一笔,记成了全年最大的一笔收入。
收入名称:一门课,拐了一个人。
这份真话版总结,后来被程述要去了,收进了他的新书,作为附录。
编辑问程述:这个附录,作者署名怎么写?
程述想了想,写:作者:一个欠了债的人。
编辑不解:欠什么债?
程述说:他欠这个世界一条命。这个世界欠他,一个更干净的账本。两清了,他的书,就不用写了。
当然,这是后话。二零二零年底的豆豆,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份作业,将来会进书。他只知道,写完这份总结的那个深夜,他把它折好,装进了铁盒——和磁带、钥匙、收音机放在一起。
铁盒合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盒子,越来越像一座小小的博物馆。
而他自己,是这座博物馆里,唯一还活着的展品。
永煤那一页,豆豆最后写:债市这个地方,离普通人很远,离系统的命很近。股票跌了,疼在散户的账户里;债券崩了,疼在整个社会的水管里。所以守债市的人,不能只盯着收益率——得盯着水管。水管这个词,后来被写进了养老金内部的风控手册,第一页。
永煤那一页,豆豆最后写:债市离普通人很远,离系统的命很近。股票跌了,疼在账户里;债券崩了,疼在全社会的水管里。守债市的人,不能只盯收益率——得盯水管。水管这个词,后来被写进养老金风控手册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