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学校照例要交年度总结。
豆豆照例,写了两版。假话版交辅导员,真话版,进账本。
《二零二零年度总结(真话版)》:
“一,今年,世界得了一场没有旧档案的病。我学会了在白纸上下第一行字:站在被需要的地方。这行字,是复盘人逼我写的。写完我发现,这行字,我外婆的磁带里有,我妈的井里有,我奶奶的药箱里也有。我们家三代人,用三种活法,写着同一行字。
“二,今年,我第一次启用‘陆地’,第一次启用黑屋子。两笔都在三月底,两笔都对了。但我在交易本上写的不是‘抄到了底’,是‘执行了规矩’。规矩这个东西,平时像废话,用的时候像命。二零二零年三月,我用掉了两条命——还剩很多条。命多的感觉,真好。
“三,今年,我劝住了一个想冲在线教育的室友,劝住了一个想all in基金的室友。劝的方法一样:先问收益从哪来,答不上来,就别碰。这个方法不是我想的,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一日,我在李佳琦直播间数大喇叭的时候,妈妈教我的。妈妈的高明在于,她从不直接劝我别做什么——她只递给我一个问题,让我自己撞上去。我今年,学会了递问题。
“四,今年,苏晚把她的模型,借给了我;老蔡把他的学费,借给了我;林澈把他的蠢,借给了我。三个人,三种借法。我把它们合并成了一门课:《人群的温度》。这门课的收入是零,但我把它,列为今年最大的资产。资产的定义,我今年改了:不是值多少钱,是多少人,因为你,少走了弯路。
“五,今年最重的账,记在最后。武汉封城那晚,复盘人提前五天预警了我。全家,因为一封不许问为什么的信,躲过了一劫。这笔账,我不知道怎么还——连还给谁,都不知道。所以我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欠条:
“‘欠一个不知名的人,一条命。利息:把我欠的这条命,传给下一个需要的人。期限:终身。’
“真话写完了。二零二一年,我去还债。”
跨年夜的视频守岁,最后按惯例,留了十分钟给“明年的一句话”。
周阿姨说:明年,疫情总会过去的。过去了,别忘了这段日子。人这种东西,记性最差,忘性最贵——好日子记不住,苦日子忘得快。我建议,全家把今年的日记,装一个盒子,封起来,十年后开。
红姐说:姐明年,把第八家店开到北京来。开到豆豆学校门口,就卖一碗面,十八块,管饱。店名都想好了,叫“守门人”。
程述说:明年,我想把那本《不出局》再版一次,加一个二零二零年的章节。我列了提纲,发现这一章,只有一个主题:规矩。想请豆豆写。
豆豆想了想说:好。但我有个条件——这一章的稿费,换成一样东西:给我外婆的磁带,做一次数字化修复。那盘带子,二十五年了,该洗了。
程述在视频那头,点了点头:成交。
奥米最后说。她只说了一句:
“明年,豆鸱乐二十二岁。二十岁这年,会发生一件事——他第一次,不是在学规矩,而是用规矩,替别人扛一次事。我等这天,等了四年了。”
豆豆在视频这头愣住:妈,你都知道?
“我猜的。”奥米笑了,“但你放心,妈不提前剧透。规矩,要自己用起来,才算真的学会。”
视频守岁的最后,按惯例,留了一句话给每个人。
周阿姨说:明年,我退了。卫生所那边,我不去了。在家,给全家看门。门看好了,你们放心闯。
红姐说:姐明年,把直播停了。播累了。姐想明白了——直播是放大器,不是根。姐的根,是那口锅。明年,姐回厨房,老老实实炒菜。店,还是七家,一家不多开。
程述说:明年,我把《不出局》第三部的大纲写出来。这一部,写孩子。写完了,我就不写了——写了三十年,也该轮到年轻人写了。
奥米最后说。她说:明年,我五十岁了。五十岁这年,我想干一件你们谁都想不到的事。
豆豆问:什么事?
“保密。”奥米笑了,“但可以先剧透一个字——退。”
满视频的人,都愣了。
豆豆在屏幕这头,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妈妈说的“退”是什么意思——不是退场,是退一步。退到那个,费爷爷坐过的位置上。
退了的位置,总要有人接。
他望了一眼窗外。二零二一年的雪,在除夕的夜空中,斜斜地落着,像一场还没开盘的、白茫茫的行情。
跨年夜的最后,轮到豆豆说“明年的一句话”。
他想了很久,说:
“明年,我要建我的黑屋子。第一块砖,已经放好了——是二零二零年三月,那笔没人指挥的买入。第二块砖,我现在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视频里所有的家人。
“我宣布,从明年起,夜读班正式改名——叫‘守夜人’。守夜人第一条规矩:每年,从村里、从工厂、从外卖站、从监狱教育科,招七个学生。不收钱,不考试,只有一个条件——学成之后,回去,各自守各自的那片夜。
“第二片夜,第三片夜……守到有一天,这个国家的每一片夜里,都有人醒着——到那天,我们这个守夜人,就失业了。
“失业,是这门课,唯一的毕业标准。”
视频那头,奥米听完,沉默了几秒,说:豆豆,你比你外婆,比你妈,都狠。
“不是狠。”豆豆笑了,“是等不及了。夜太长,守夜的人,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