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团股暴跌的第二个月,市场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观——
基金经理,公开道歉。
一封接一封的《致持有人信》,雪花一样飞出来。措辞大同小异:对不起,回撤超出了预期;我们依然长期看好;请给我们时间。
而基民的回应,是骂声。基金吧里,骂声排山倒海。一年前喊“坤坤永远的神”的同一批人,如今喊“还我血汗钱”。
“妈妈,”豆豆在电话里说,“你二零二零年的预言,应验了。市场要补的课,不是怎么赚钱,是怎么重新相信一个人。”
“应验了一半。”奥米说,“道歉信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进步——以前亏钱,基金经理装死;现在亏钱,至少会说对不起了。但道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基金这个行业,过去三年,卖的是‘信任’,收的是管理费,亏的是客户的本金。信任的杠杆,爆了。”
“那信任的杠杆,还能重建吗?”
“能。但很慢。”奥米说,“信任的重建,只有一条路——时间。用足够长的时间,证明你不再犯同样的错。一年不行,三年不行,要十年。所以我对这个行业未来的判断是——未来十年,活得好的基金公司,只有一类:把客户的回撤,看得比自己的排名重的。剩下的,都会被骂声,慢慢淘汰。”
豆豆把这段话,原样记进账本,标题:《信任的重建》。
记完,他翻到苏晚那一页,把齐整指数二月十八日那天的读数,抄在了旁边:爆表之后,断崖。
他在两页中间写:
“人群整齐地进来,骂声整齐地出去。整齐来,整齐去,中间站着的,是基金经理的信任。信任这个东西,平时是资产,崩盘的时候是本金——别人的本金。”
“手写怀疑”这条规矩,执行了半年之后,出了一件趣事。
一个学员,在“本判断可能是错的”那一栏,写:不可能是错的。苏晚把那篇作业,打回去重写。
学员不服:老师,我就是确信,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苏晚说: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和百分之百的把握,隔着一道深渊。前者是自信,后者是疯狂。而所有的爆仓,都是从“不可能是错的”这六个字开始的。重写。
学员重写的时候,把那六个字,改成了:“我错了怎么办?”
苏晚看完,批了两个字:及格。
她跟豆豆讲这件事的时候,说:你看,怀疑这个东西,也是会进化的。第一层:我可能是错的。第二层:我错了怎么办。第三层——
“第三层是什么?”
“第三层是:我错了,我还剩什么。”苏晚说,“能把第三层写出来的人,才有资格上大仓位。前两层,保命;第三层,才有资格谈赚钱。”
豆豆听完,把“三层怀疑”理论,写进了《人群的温度》的教学大纲。
很多年后,训练站的学员之间,流传着一个梗:作业的最后三行,是“灵魂三问”——我可能是错的;我错了怎么办;我错了还剩什么。
有学员问:三问都答完了,就能赚钱了吗?
标准答案:不保证赚钱。但保证——你亏不死。
道歉潮过去之后,基金行业定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发给客户的信,最后一个标点,必须是句号,不许是感叹号。意思是:跟客户说话,说事,不表演。这条规矩的传播者,是林澈。他说:感叹号是给人群看的,句号,是给人看的。
道歉潮过后,基金行业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发给客户的信,最后一个标点必须是句号,不许是感叹号。意思是:跟客户说话,说事,不表演。这条规矩的传播者是林澈。他说:感叹号是给人群看的,句号,是给人看的。
那封被转发十万次的道歉信的作者,三年后真的把净值做了回来。赎回的人里,有一小半,又买了回来。他们买回的不是那只基金,是那句付费的对不起。豆豆在账本里写:道歉的利息,按十年算,复利。这个利率,比任何一只基金都高。
那封道歉信的末尾,基金经理留了一句话:本信不删,永挂官网。豆豆看到这句,在账本里写:道歉这个行为的完成,不是说出口,是挂上去——挂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十年不许摘。挂在嘴上的道歉,是公关;挂在墙上的,才是承诺。
三年后,那人官网的“致歉信”栏目,真的还在。底下累计的留言,两万条。最新的那条写着:我今年十八岁,刚开户。我读了你三年前的道歉,决定,不追热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