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走后的那个清晨，豆豆在阅览室里，坐到了太阳升起。
他在账本里，写下三年最大的一笔：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至四点零八分。魏东。猎人。二十四年。
“他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这种人，最好的结局，是没人记得，我们曾经是猎人。
“我答应了他。但我在账本里，记下了他的名字——因为我答应的是‘没人记得’，不是‘没账’。账，必须记。忘了，是宽恕；记了，才是公道。
“宽恕和公道，是两笔账，分开记——这是妈妈教的。今天，我把这两笔账，都记清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合上账本，走出图书馆。
雪停了。北京的天，亮得刺眼。
二零二三年，还有三天。
——卷四 · 坍塌 · 完——
那个人——魏东——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站起来，穿上了大衣。
“案卷你看过了？”他问。
“看过七遍。”豆豆说，“从你说‘课没有白传’那封信起，我就开始查。案卷里，对‘烧了第三稿的人’的描述，只有一句——‘该人系围猎方案执笔者，后与我方失去联系’。我一直在想，一个消失了二十四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给我写信。
“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消失了二十四年。你是，改造了二十四年。”
魏东站在灯影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豆豆继续说：“我查过监狱的记录。二零一五年，你被判了五年。进去的第一年，你在教育科，学完了训练站的全部课程。第二年，你开始教别人。第四年，你因为教学成绩突出，减刑。第五年，你出狱——出狱的日期，和二零一九年四月，你给我寄第一封信的日期，隔了十一天。”
魏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查得比我预想的，快。”
“不是我查得快。”豆豆说，“是你教得好。你教我，查不到去向的钱，就是地雷的钱；查不到去向的人，就要等他动。我等了你三年，你终于动了——你买了那张不该买的高铁票。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谁。”
阅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豆豆，”魏东最后说，“我给你上最后一课，然后我们就两清了。这最后一课是——
“围猎这个东西，不会因为猎人都死绝了，就消失。它会换个名字，换个工具，换一代人，回来。它下一次回来的时候，我不在了，你妈也不在了。到那天，你翻开今天这一页，替我，告诉你眼前的那个人——
“刀法我都画下来了。刀谱在《押韵档案》里。学刀，可以，防身；用刀，不行，伤己。
“我们这种人，最好的结局，不是发财，是——没人记得，我们曾经是猎人。”
他说完，戴上帽子，走进了雪里。
豆豆坐在原地，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翻开妈妈的半本账，在扉页上，写：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我还清了。
“还的方式，是知道了债主的名字。
“魏东。猎人。验尸官。教材的最后一页。”
——卷四 · 坍塌 · 完——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雪光刺得睁不开眼。豆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凌晨三点的灯，还是亮着。守夜人这个行当，从此多了一条新的行规，是魏东用他的一生换来的：
“教刀的人，必须先放下刀。放下刀的证明，不是说自己放下了——是有人，肯管你叫一声老师。”
他把这条行规，写在了守夜人手册的第一页。
天亮之前，豆豆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把魏东坐过的椅子，擦了一遍。擦完，他在椅子背上，贴了一张小纸条，留给下一个凌晨三点来的人。纸条上写：此椅，坐过一位老师。他教的东西，在这栋楼的每一本书里；他没教完的东西，在你手里。——守夜人，第三代。
天亮之前，豆豆把那本《押韵档案》，从头翻到尾，在扉页的“急什么”三个字旁边，添了三个新字：慢什么。
急什么，是魏东教他的第一课；慢什么，是他自己悟的最后一课。一个人学会了急什么，能活下来；学会了慢什么，能活得像个人。
他把档案合上，走出图书馆。雪停了，天边，一线灰白。二零二三年，还有三天。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一卷——卷五的名字，他已经在心里起好了：《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