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九条发布前的那个冬天，市场，先经历了一场血洗。
二零二四年一月到二月，微盘股崩盘。雪球结构产品，大面积敲入——杠杆，再一次，露出了獠牙。
“妈妈，雪球这个产品，”豆豆说，“本质是什么？”
“本质，是投资者，卖了一个看跌期权。”奥米说，“你买雪球，等于赌指数不会大跌——大跌，你替别人扛损失，敲入。而不大跌的年份，你收一笔‘利息’。这笔利息，看着像理财，其实是期权费——是你把灾难，卖给自己的价格。”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买？”
“因为它伪装成理财。”奥米说，“这是这门课最古老的骗局——把保险，卖给不需要保险的人；把期权，包装成存款。魏老师当年怎么说的？故事的许可证，每隔二十年发一次。雪球的许可证，是二零二零年发的；二零二四年，年检——九成出局。”
那场微盘股崩盘，死了几千个雪球账户。
而豆豆的养老金组合，因为从来不碰结构产品，毫发无损。
他在复盘里写：
“雪球的悲剧，和分级B、权证、配资，是同一门课的第四次开课。这门课的名字，从没变过：《杠杆的数学》。教室换了四次，老师换了四代，学费，一次比一次贵。而教材的第一页，永远是同一行字——你赚的利息，是别人灾难的预付款。”
雪球爆仓最惨的那周，豆豆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大学室友的表哥，买了三百万雪球，敲入，本金快没了。电话里，对方哭了：豆豆，你当年写的《活得久的十六个习惯》，我读过，第五条就是不碰结构产品——我没听。豆豆沉默了很久，说：现在听，也来得及。把剩下的钱，按四个信封重新分，从第一个信封重新开始。门没锁，钥匙一直在你手里，只是你刚才，把它当成了救生圈。对方后来真这么干了。三年后，他来还愿，说：从零开始的三年，比我之前十年，学到的都多。
微盘股崩盘的第三周，豆豆去了趟营业部——不是他自己开户的那家，是二零一八年妈妈带他去的那家，如今已经成了“二四四九面馆”老板娘的第二产业，前半间卖面，后半间，成了股民的“取暖室”。老板娘看见他，热络地招呼：豆豆！来碗面？
他要了一碗面，坐在取暖室里，听了两个小时。听那些买了雪球、买了微盘股、加了杠杆的散户，讲他们的故事。讲的人，有哭的，有骂的，有发呆的。豆豆听完，跟老板娘说：姐，这碗面钱，我付了——再结二十碗的账，存在这里。以后，凡是亏得说不出话的人进来，给他一碗面，记我账上。老板娘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答应了。
那个“存面”的规矩，后来在那条街，传成了传说。没人知道第一个存面的人是谁——老板娘保守了这个秘密，只在年底的时候，给豆豆寄了一张清单：今年，存出去三百一十一碗面。回收的故事，三百一十一个。豆豆看完清单，在账本上写：三百一十一碗面，是我职业生涯里，收益率最高的一笔投资。因为每一碗，都救了一个，想不开的人。
那个“存面”的规矩，豆豆后来养成了习惯——每年冬天，都去存一批。老板娘每年给他寄清单，清单一年比一年长。有一年，清单的末尾，老板娘添了一行：豆豆，今年存面的人，多了一个——有个你帮过的人，开始替你，存面了。
豆豆看完，把那张清单，裱了起来。他在账本上写：这门课最理想的结局，不是老师教学生——是学生，开始替老师，存面。存面的人，越来越多；吃面的人，越来越少。那一天，这门课，就失业了。失业，是它唯一的，毕业标准。
存面这个规矩，豆豆在守夜人手册里，给它单列了一章，章名就叫：《面》。第一章第一句：面不值钱，值钱的是，递面的时候，那个人，还抬得起头。
这章的最后，豆豆写：面的账，记完了。三百一十一碗，碗碗有主。此账，是我这辈子，记得最开心的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