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今约豆豆见面是在一周后。
图书馆三层。豆豆定的地方——在自家的灯下见陌生人是他的习惯。
岑今比电话里更安静。她带来一个文件夹：朔方资本近五年的二十一个项目的完整复盘。
“这些市面上查不到。”她说。
豆豆没接文件夹。他看着岑今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舆情模块案下个月会爆？”
“因为那枚模块是我当年亲手写的原型。”岑今说，“沈鹤鸣改良了它交给别人用。而我留了后门——模块每一次的激活记录都在我这里。我本来想留着防身。现在给你。”
她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激活记录能证明什么？”
“证明那个模块过去十八个月被激活了十一次制造了四只股票的人为崩盘涉及金额三十七亿。”岑今看着他，“也证明激活指令的来源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谁？”
岑今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准备走。
“岑小姐。”豆豆叫住她，“你帮我是因为正义？”
岑今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奥总我帮你是因为——”她背对着他，“全中国的投资人里只有你会在尽调报告上写‘可救’两个字。我卖了七年研究见过几百个投资人你是唯一一个把公司当人的。”
她走了。
豆豆在灯下坐了很久。
U盘他没有收。他把它放进了抽屉和那瓶酒放在一起。
然后他翻开账本在当天那页写了一句话：
“知音比对手贵一万倍。也比对手危险一万倍。”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添了半句：
“——危险不在她。在我。”
岑今走后豆豆在灯下把七年的事想了一遍。十九岁图书馆。二十三岁入职养老金。二十六岁自立门户。十年里他听惯了两种话——一种是夸他的一种是骂他的。夸他的想要他的钱。骂他的想要他的命。而岑今那种话——我研究了你七年——他从来没听过。这句话的毒就在这里。它不夸不骂。它只是懂你。而一个长期不被懂的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防线是从里面塌的。豆豆合上账本给苏晚发了条消息：睡了么？苏晚回：在改模型。你呢？豆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苏晚没有再回。窗外图书馆的灯三点钟准时熄了。豆豆忽然发现这一晚他满脑子都是岑今那句——全中国的投资人里只有你。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把账本翻到了紧挨着“知音”那一页的另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他此刻最需要复习的四个字：未审之账。
未审之账那一页豆豆写了一个他自己都心惊的判断：岑今的危险不在她说了什么在于——她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情报比假的情报贵一万倍也毒一万倍。假情报你会验。真情报你舍不得验。而舍不得验的东西就是别人递给你的绳子。他想起妈妈的家规十二：凡查不清来历的好处先存不用不问。他把U盘存进了保险柜附了一张纸条：存期待定。备注：存的不是证据是耐心。做完这件事他给岑今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收到了。但我不用。岑今回得很快：我知道你不会用。豆豆：那你还给？岑今：我给你不是给你用的。是给你将来有一天用得着的时候知道——它在这儿。豆豆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岑今在给自己铺一条退路。而那条退路的出口是他。这个认知让他比接到任何威胁都更警惕。因为被棋子当成了棋子是棋手最大的耻辱。
妈妈听说岑今的事只回了一句话：儿子人最贵的东西不是聪明是“没人懂你”这四个字。懂得你的人越多你就越便宜。豆豆看完把和岑今的联系方式删了。删完他把手机放下去了阳台。风里他站了很久。有些便宜不能占。哪怕占的是被懂。
删完联系方式的第三天岑今的号码再也打不通了。豆豆知道她转移了。棋要开盘了。豆豆知道她转移了。棋要开盘了。他站在十八层的窗前看着街对面。窗帘后那个影子又出现了。这一次影子朝他举了举手里的茶杯。隔空敬了一下。豆豆没有回敬。他拉上窗帘回了条消息给苏晚：今晚我做饭。苏晚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豆豆说：西边最近热闹。我守着东边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