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在茶馆的二楼等豆豆。
这一次他斟茶的手慢了很多。
“我以为你还要三天。”他说。
“我妻子和儿子在岳母家。”豆豆坐下，“我等不了三天。”
“那你想好了？退出衡微换一个我帮你妻子摆平舆情案？”
“不。”豆豆说，“我是来还价的。”
“还价？”沈鹤鸣笑了，“你有什么可还？”
“我有一样东西你缺。”豆豆说，“你的局缺一个合法的见证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合法但合法的事没人信——因为你这个人不合法地干净。全市场都想知道朔方的钱到底从哪来。而我是唯一一个有权限查且公众会信我查出来的结果的人。”
沈鹤鸣倒茶的手停了。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开价。”豆豆说，“我不查你。我退出衡微归你。作为交换——华晶复供舆情案你摆平。”
“这买卖我赚了。”沈鹤鸣眯起眼，“你为什么做亏本的买卖？”
“因为衡微不值这个价但我妻子值。”豆豆看着他，“沈总这局你赢了。我认。但我认的方式是把赢的价码让你自己说出来。明天你发公告——不是‘敬亭退出’，是‘朔方与敬亭战略合作’。我退出但名字留在牌桌上。”
“你想要名？”
“我想要你记住——”豆豆站起来，“今天我不是输给你的。我是跟我妻子换的。这两个字的区别你这种人应该懂。”
沈鹤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真。
“奥总”他说“你知道吗我研究了你七年。今天是第一次我觉得你像你妈。”
见面改到了三天后。这一次是沈鹤鸣来的敬亭资本。豆豆让他在会客室等了二十分钟。不是摆谱——是让他先坐进豆豆的主场。二十分钟后豆豆端着两杯茶进去说的第一句话是：沈总上次的茶你没喝成。这次我请。沈鹤鸣笑了：奥总你放我鸽子放了三天。我还以为你怕了。怕。豆豆坦然承认：怕。怕你留的茶烫。会客室安静了几秒。沈鹤鸣收起笑：你母亲当年也这么谈判——先认怂再讲条件。你们家的家风很有意思。豆豆把茶推过去：沈总今天不谈衡微。谈你。你狙击我不为钱——衡微你最清楚它不是肥肉是骨头。你为的是孟北游。你真正想赢的不是敬亭资本。是他老人家那句“看住他”。沈鹤鸣端着茶杯停在了半空。这个动作只有一秒。但豆豆捕捉到了——这是这场仗打到今天沈鹤鸣的第一次失态。豆豆不动声色接着说：你要证明给孟老师看他看住的那扇门你推得开。可惜沈总——他站起来俯身声音放低——门在我手里。我给你的战略合作不是给你面子。是给你回去交差的东西。拿了你还能当你的好学生。
不拿——他直起身——我就让你老师看看他的好学生是怎么被我一个“旧守门人”，按在门外的。沈鹤鸣放下茶杯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棋手看见了另一个棋手的笑。
会客室的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散场时沈鹤鸣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奥总问句题外话。你办公室的墙上为什么挂一把扳手？豆豆说：提醒自己别把自己当投资人。当修理工。沈鹤鸣看了那把扳手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豆豆后背发凉的话。他说：那把扳手二十六年了。木柄上第三个指节的磨损比其他的都深。用它的那个人右利手但常年用左手扶件。你猜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豆豆没有说话。沈鹤鸣笑了：因为衡微的三个创始人里有一个当年在我父亲的公司干过三年。你买的那个会拧螺丝的创始人——他第一次拧螺丝拧的是我家的设备。门关上之前沈鹤鸣留下最后一句话：奥总你说你懂衡微。你懂的是它能救的部分。而我懂的是它从哪来。咱们俩拼起来才是完整的衡微。所以——下次谈判把你妈也叫上。你们家得凑齐了才配跟我下完这盘棋。
而那次会客室的谈判结束后，沈鹤鸣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他的副手问，沈总，谈崩了。沈鹤鸣说，没崩。是我被他，将了一军。副手不解。沈鹤鸣说，他敢让我等二十分钟，敢当着我的面说门在他手里，敢把战略合作说成施舍。这份胆气，全行也就两个人有。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