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岑今第二次出现在图书馆三层。
这一次她没有带U盘。她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八年前的一场饭局。席上的人豆豆认出了三个:当年的监管官员、如今的大行董事长还有一个——孟北游。
“这是二零一八年的,”岑今说,“北方养老金和朔方资本的第一次接触。”
豆豆的瞳孔缩了一下。
“孟北游认识沈鹤鸣?”
“不止认识。”岑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孟北游的笔迹:
“小沈的打法是三十年后这个市场的样子。看住他就是看住未来。”
“这……”
“豆豆,”岑今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查沈鹤鸣查了三年查到最后所有的线都断在同一个人身上。晋合电子的注册代理是孟北游学生的公司。华晶原来的实控人是孟北游的棋友。甚至你妻子那个舆情模块案的委托方——那家有问题的供应商它的审计报告八年来都是孟北游介绍的同一家事务所做的。”
“不可能。”豆豆的声音哑了,“孟老师递给我门禁卡的人。他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守门。”
“守门人,”岑今看着他一字一字,“也有守的门和不守的门。”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朔方资本的真正的股权穿透图。我看了三年才拼出来。最顶层的那个受益人——”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豆豆已经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的手按在文件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他这辈子问过的最艰难的问题:
“这件事沈鹤鸣知道吗?”
“不知道。”岑今说,“沈鹤鸣以为自己是猎人。他不知道他的枪是他师傅递的。”
豆豆把照片和股权穿透图拍了下来发给了一个人——程述。退休的老记者如今是调查报道基金的理事长。发完他只附了一行字:程叔帮我验一下这两样东西是真的吗?程述的回复凌晨才来。只有一行:照片是真的。钢笔字是孟北游的笔迹我认得他当年给我写过约稿信。豆豆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到了天亮。真的。全是真的。恩师对手八年。他忽然想起入职那年孟北游请他吃的第一顿饭。老人说:豆豆我这辈子没徒弟只有传人。这句话他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现在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渗毒。传人的意思原来不是——教你。是——你的位置他预定了。天亮的时候他给程述回了条消息:程叔第二件事帮我查一下孟北游和沈鹤鸣的父亲当年在哪家单位同事。这一次程述过了很久才回。回的是一句问话:豆豆你确定要查你师父?豆豆打了两个字:确定。发送。然后他给自己沏了一杯浓茶。查恩师是这门课他学到的最贵的一课——规矩管得住别人。管不住教你规矩的那个人。
程述的调查两周后回了第二份。只有一页纸。上面是孟北游和沈鹤鸣父亲的履历对照——两个人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七年供职于同一家交易所。是同事。但程述在页脚的批注里写了一句让豆豆浑身冰凉的话:两人不是同事那么简单。一九九五年交易所清理国债期货——就是当年的327事件之后第一批被处理的名单里有沈鹤鸣的父亲。而那份名单的起草人是孟北游。豆豆在阳台上站到了天亮。他终于拼出了这张图的第一层——沈鹤鸣的父亲毁在了孟北游手里。而孟北游养了仇人的儿子八年。养大他教他围猎给他钱然后——看着他去围猎自己。这是什么样的恩怨?这比仇深得多。这是养成。而养成的最终章豆豆忽然明白了孟北游那句“门该怎么换”的意思——他要把仇人的儿子养成这门课的下一代掌门。而自己是挡在这条路上的最后一块石头。石头该怎么处理?石头还不知道。
石头不知道石头只知道挡路。豆豆把那两个字从“挡路”旁边划掉改成了两个字:挡门。门比路重要。门比路重要。路断了绕。门堵了进不来出不去。他改了字心里就定了。这一改是卷一里他最便宜也最贵的一次改稿。便宜在两个字。贵在这两个字把师父的棋盘砸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