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那天晚上在图书馆三层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给孟北游打了一个电话。
“孟老师，”他说，“我想去看您。”
“来吧。”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和八年前一样，“我泡好茶等你。”
孟北游住在北京西郊的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枣树——豆豆进门的时候恍惚了一下。老宅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
“坐。”老人给他斟茶，“衡微的事我听说了。打得不错。用战略合作的体面换了实质的退出——这一步比你妈妈当年高明。”
“孟老师。”豆豆放下茶杯，“我今天来不是请教棋的。”
“我知道。”孟北游笑了，“你是来问那张股权穿透图的。”
豆豆的心沉了下去。
“图是真的。”老人坦然承认，“朔方资本我在八年前投了第一笔钱。小沈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父亲当年和我是同事。”
“那沈鹤鸣做的一切晋合电子华晶断供舆情模块——”
“我都不知道。”孟北游摇头，“我投他是因为他的打法是我这辈子想做而不敢做的。我老了豆豆。我这辈子守了一辈子门。守门守到最后我发现——门外的人都进来了门里空了。”
“所以您要推倒门？”
“我要换门。”孟北游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豆豆规矩这个东西是会老的。你母亲那一代的规矩管住了二零零八年。你那一代的规矩管住了二零一五年。可是二零二五年以后的市场——量化、AI、跨境、合成资产——你那些规矩全是旧地图。”
“所以沈鹤鸣就是新地图？”
“他是新路。”孟北游说，“而你是——旧桥上最后那个守门人。”
茶凉了。
茶凉之前孟北游起身从书房里捧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副用了四十年的象棋。老人把棋盘铺开摆了一局残局。豆豆看了三秒认出这盘残局——红方大子尽失只剩一帅一炮一兵；黑方满盘皆活。他说：这是双炮不胜士象全的残局？不对。孟北游摇头：这是二零一五年你们家经历的那场股灾。红方是你母亲。满盘的黑子——是我。豆豆的血凉了半截。老人把红炮向前挪了一格：你妈当年就赢在这一步。她不救她的帅。她弃了帅炮打中卒逼我回防。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敢弃帅。孟北游看着他：豆豆我研究你母亲研究了十五年。她的棋谱我看了三百遍。但我始终不明白她那一步是怎么走出来的。后来我懂了——她的棋盘不在桌上。她的棋盘是人心。而你——他把红炮放了回去——你的棋还在桌上。你比她差一步。这一步叫弃。什么时候你学会了弃你最舍不得的东西什么时候你才有资格跟我下完这盘棋。豆豆站起身鞠了一躬。这一躬是真心实意的。为这盘棋。
出门的时候他在心里说了第二句话：孟老师您今天教我弃子——是真心教还是在给我下套？这个问题他要到卷二才有答案。
小院出来豆豆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他只说了一句：妈我今天去见了孟北游。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奥米说：我知道。豆豆愣住：您知道？嗯。奥米的声音很平静他从你入职那年起就开始往你身边凑。我数过八年里他出现在你生活里的次数四十七次。每一次都恰到好处。豆豆的喉咙发干：妈您早就——早就什么？奥米打断他早就告诉你？豆豆妈告诉你的还少吗？“别站队”，“急什么”，“慢什么”——这些话妈说的时候你听着是道理。现在它们是刀法了。豆豆在车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问：妈我该怎么办？奥米答：不知道。妈这辈子只学会了一件事——把公司买回来。你这仗妈没打过。妈只能送你一句话——他教你弃子你就想想他最想让你弃的是什么。弃了它你就输了。挂了电话豆豆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他最想让弃的是什么？衡微？敬亭资本？还是——苏晚？每想一个他的心就冷一分。
而从孟北游的小院出来，豆豆在车上坐了很久。他想不通一件事。孟北游为什么要见他。见了面，为什么要讲那盘棋。苏晚后来一句话点醒了他。她说，豆豆，他在选对手。棋手下棋之前，要先看看对面坐的是谁。今天那一盘，是面试。豆豆问，我及格了吗。苏晚说，他教你弃子，说明他还没把你当对手。等他什么都不教了，你才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