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从孟北游的小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公司。
他回了家。苏晚已经从岳母家回来了在书房改报告。儿子在客厅睡着了怀里的乐高散了一地。
豆豆把儿子抱回房间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苏晚。
十二点苏晚从书房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豆豆说,“苏晚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苏晚坐下来。豆豆把衡微的事从那张明信片到股权穿透图从头到尾讲了一个小时。
一个字都没有留。
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说,“你现在的处境是——你恩师是对手的源头。”
“对。”
“而你恩师的意思是你的规矩过时了。”
“对。”
苏晚忽然问了一个和问题无关的问题:
“豆豆你信他吗?哪怕一成。”
豆豆想了想诚实地说:“三成。”
“三成。”苏晚点点头,“够了。豆豆我是做模型的。模型最怕的不是错是——旧。一个模型三年前是对的三年后的数据变了它就是错的。规矩也是模型。”
“可我妈说——”
“你妈也说门要装锁。”苏晚看着他,“可你妈没说过锁不能换。豆豆你恩师说你是旧桥上最后一个守门人——你猜他为什么要用‘最后’这个词?”
豆豆看着她。
“因为他怕。”苏晚说,“他不是怕你守规矩。他是怕你把规矩升级了。升级之后的规矩他就看不懂了——看不懂的东西才是他这种人真正怕的。”
那一晚豆豆在账本上写了两行字:
“妻子说的对:规矩是模型模型要更新。
恩师错的地方不是他推倒了门——是他以为门只能被推倒。”
那晚之后豆豆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回家陪儿子玩十五分钟乐高。十五分钟不多。但雷打不动。儿子渐渐发现这十五分钟里爸爸的手机是关机的。有一天儿子拼完一个模型忽然说:爸爸今天的你是完整的你。豆豆问:什么意思?儿子说:你在公司是半个。跟妈妈说话是半个。只有跟我玩的时候是一个。豆豆愣在原地。五岁的孩子用了半个和三个一把他的生活解剖得干干净净。晚上他跟苏晚说起这句话。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豆豆儿子比你我都懂。咱们俩现在就是两个半个。加在一起还不到一个。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把电脑都关了。聊到了凌晨。从衡微聊到模型从孟北游聊到青海。聊到最困的时候苏晚说:豆豆我有个想法。我想下场。不是帮你——是和你一起打。豆豆睁开眼:你认真的?苏晚说:我查过衡微的断供根源在上游。而我的公司做的恰好就是上游的算法。你打商战我打技术战。咱们家的规矩你守你的三条我守我的一条——数据不说谎。豆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但有一条——无论查到什么回家对账。苏晚笑了:成交。
家规立下的第二天苏晚就把那个加密文件夹打开了。她把那段被擦除的代码痕迹拿给豆豆看。豆豆看完沉默了十分钟。然后他说:苏晚你瞒了我三天。苏晚说:对。为什么?因为我犹豫了。我在保护你和真相之间犹豫了三天。豆豆这三天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你查到的是我爸的问题你会瞒我吗?这个问题把豆豆问住了。他想了很久诚实地说:……不知道。苏晚笑了笑得有点苦:看。你也会犹豫。所以咱们立的家规——情报共享不设保留——是反人性的。人就是会犹豫。豆豆握住她的手:所以这条家规不是让我们不犹豫。是让我们犹豫完了记得回家对账。犹豫不怕。怕的是犹豫之后选择了不说。那晚两个人的账本第一次合并了。合并后的账本扉页上苏晚写了一行字:此账双人共记。一人不认全本作废。
那晚对账对到了凌晨两点。最后一条苏晚写:账本合并账还没平。豆豆问:差多少?苏晚说:差你一句对不起。差我一句我不该瞒。豆豆提笔先写了自己的。苏晚看着笑了写了自己的。两笔账同时平了。
而那晚之后,豆豆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回家,不管多晚,都先去看看儿子。儿子要是睡了,就站在床头,看一分钟。这一分钟,是他一天的,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