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饭是苏晚做的。
三菜一汤。豆豆吃了两碗。
吃完饭苏晚从书房取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盒。
“你妈上个月托我转交给你。”她说,“她说你二十七岁这年会遇到一件事。这件事书上没有答案。答案在这个盒子里。”
豆豆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信。
是一把钥匙。
图书馆的钥匙。三层东区特藏柜的钥匙。
“妈说”苏晚轻声道“你到了该去见一见你的前辈们了。”
那顿家宴儿子也在。五岁的孩子看着父母一人一句把公司的事讲得像睡前故事。他忽然插嘴:爸爸妈妈你们说的那个老爷爷是不是就是下象棋老让着你的那个?豆豆愣住:你怎么知道?儿子说:上次在图书馆我看见你对着一盘棋哭。你哭的时候就喊老师。苏晚和豆豆对视了一眼。孩子的眼睛是全天下最不讲政治的摄像头。那晚睡前儿子问:爸爸老爷爷是坏人吗?豆豆想了想说:不是。他是迷路的好人。儿子点点头:那你去接他回家。豆豆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晚的饭桌上苏晚讲了她父亲的事。她很少讲。她说:我爸当年也是被人做局做死的。做局的人至今体面。豆豆听完握住了她的手。苏晚说:所以我下场不全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爸。豆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亲手验电。有些仇必须亲手报。这顿家宴从晚饭吃到了夜宵。儿子睡着后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苏晚说:豆豆等打完这仗咱们去青海看看陈兰。豆豆说:好。苏晚说:再带我去看看那口井。豆豆说:好。苏晚说:井边给我留个位置。我的账以后也埋那儿。豆豆愣住然后把她搂进了怀里。
那晚豆豆给儿子讲了一个很长的睡前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下象棋的老爷爷他快死了他想赢最后一盘棋。儿子听完哭了。他说:爸爸让老爷爷赢吧。豆豆摸着儿子的头说:不行。这一盘必须他输。因为——他顿了顿——老爷爷这一辈子赢的太多了。他缺一盘输。输了他才能安心走。儿子似懂非懂睡着了。豆豆在儿子床头坐了很久。他想:孟北游要的其实就是一盘漂亮的输棋。而他要给的是一盘让老人输得心服口服的棋。这盘棋从今晚正式开盘。
那晚之后豆豆开始每周给孟北游打一个电话。不谈公事。就问身体吃什么睡得怎么样。孟北游接了两次第三次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豆豆你比小沈懂事。豆豆说:孟老师我不是懂事。我是怕您走得太快。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老人说:我这一辈子教了两个学生。一个学会了我的刀。一个学会了我的心。小沈是前者。你是后者。豆豆握着电话半天说:孟老师刀和心我都不想学。我想学的是您为什么要拿它们对人。老人笑了笑得很轻:这个问题得等你赢了我才能答。
那晚的家宴最后变成了一场辩论。儿子是裁判。辩题是豆豆出的:老爷爷是坏人吗?正方豆豆:不是。他是迷路的好人。反方儿子:是。他伤害了爸爸。儿子自己判了:平局。因为老爷爷伤害了爸爸所以是坏人。但他快死了所以值得被原谅。豆豆听完愣了很久。五岁的孩子给出了一个比法律更精确的判决。那晚他在账本上把孟北游的那一页改了一个字。原来那一页的标签是对手。现在改成了:对手兼病人。对手要赢。病人要治。而治比赢难。
那晚睡前儿子忽然说:爸爸我长大了要当什么?豆豆说:你想当什么?儿子说:我想当那个老爷爷。豆豆愣住:为什么?儿子说:因为他下了一辈子棋。但是他输的时候最好看。豆豆把儿子搂进怀里半天说:好。那你以后下棋记着一件事。输要输得像那个老爷爷。赢得时候要像你妈妈。儿子迷迷糊糊问:妈妈怎么赢?豆豆说:你妈妈赢的时候先给对方盛一碗汤。那顿家宴周阿姨讲了第二件事。她说她守了四十年卫生所最后悔的是一九七六年没去成唐山。遗憾了半辈子。所以往后谁也别拦我。豆豆听完给周阿姨敬了一杯酒说奶奶这回我们陪您去。不是去唐山是去所有需要人的地方。周阿姨笑了说好一言为定。而那顿饭吃到后来所有人都哭了又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