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还是老样子。红木桌一壶龙井。
沈鹤鸣比豆豆想象中年轻也比他想象中普通。浅色衬衫没有表手指干净——一个看起来随时会消失在人群里的人。
他给豆豆斟茶第一句话是：
“我认识你母亲。”
豆豆不接话端起茶。
“二零一二年她去大学讲《失败学》。”沈鹤鸣说，“我坐在最后一排。她带了一箱判决书发给我们说：这节课的教材就是这些。”
“她讲得怎么样？”
“好。”沈鹤鸣笑了，“好到我想站起来反驳她。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对得让我恶心。”
“为什么恶心？”
“因为她把刀法全都公布了出来。”沈鹤鸣放下茶壶，“公布了刀法就没人敢用刀了。你母亲是个好人奥总。但她干了一件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的事——她让围猎变得透明了。”
“透明不好吗？”
“透明好。透明之后猎人就死了。”沈鹤鸣看着豆豆，“可你知道吗？猎人是杀不死的。他们换了个名字换了身衣服回来了。他们现在叫‘合规的套利者’。”
“包括你？”
“包括我。”沈鹤鸣坦然点头，“但我比他们多一样——我不碰灰色的。我做的每一笔都经得起放大镜。所以你抓不到我奥总。你只能赢我。”
“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衡微你要定了？”
“不。”沈鹤鸣摇头，“衡微我不要。我今天来是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沈鹤鸣站起身整了整衬衫。
“晋合电子是我做的局。”他说，“实缴为零订单两亿——这家公司是我养在衡微身上的寄生虫。你查到了说明你不蠢。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条线你顺着查下去查到最后一个人你认识。”
“谁？”
沈鹤鸣走到门口回头。
“我明天告诉你。”他笑了笑，“今天说了你就喝不下这壶茶了。”
茶喝到最后沈鹤鸣忽然问了句题外话：你儿子几岁了？豆豆端茶的手没有停：五岁。挺好的年纪。沈鹤鸣说：我儿子十四。我一年见他四面。豆豆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亮牌——我们两个是同一类人。事业是正餐家是， dessert——甜点。沈鹤鸣看着他：奥总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做内幕交易吗？因为我不需要。我知道太多人的身不由己。而这些身不由己比内幕消息值钱一万倍。你只要掐住一个人的身不由己他就永远是你的。豆豆放下茶杯：沈总你漏算了一样东西。什么？身不由己的人也有不身不由己的。比如我妈。比如我。沈鹤鸣笑了：所以我说她赢了我父亲。而你——他站起身还没赢。茶局散的时候豆豆在账本上写：对手最危险的时刻是他开始跟你聊孩子的时候。因为那一刻他想把你拉进他的世界。而拒绝了就是宣战。
走出茶馆豆豆没有直接上车。他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走到第二个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茶馆的二楼窗帘后面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不是沈鹤鸣。是另一个人。高瘦轮廓有些眼熟。豆豆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那个人是谁。但那个轮廓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记忆里。回到家他翻出程述当年写的报道一篇一篇地找照片。找了两个小时找到了——二零一八年北方养老金年会的大合影。孟北游站在正中他的右手边第二个人那个高瘦的轮廓和窗帘后的影子重合了。豆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茶局的每一步都是沈鹤鸣亲自走的。而沈鹤鸣的每一步棋都有一个藏在窗帘后的人在看着。恩师你来得比我想的早多了。
回到家豆豆把窗帘后那张脸画了下来。画完他盯着那张素描忽然发现——自己画不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只在合影里见过一次可那个眼神他见过千百次。在哪儿？他想了很久。然后他去书房翻出妈妈当年的判决书复印件。每一张被告席上都站着同一个高瘦的身影。不是沈鹤鸣的父亲。是孟北游的辩护律师。
而茶局散场，沈鹤鸣送豆豆到门口。他说，奥总，你母亲当年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豆豆问，什么。沈鹤鸣说，她说，谈判的最高境界，是让对手觉得，这个结果是他自己选的。今天这一局，你做到了。豆豆说，那你是输得心服口服。沈鹤鸣笑了，说，服，但不甘。不甘才会再来。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