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那周也不顺。
她的AI审计公司,“晚睛”,成立两年刚接到一单大活——某国有大行委托她审计一家供应商的算法合规。
审到第三天她的模型报警了:这家供应商的交易系统里埋着一个隐蔽的舆情模块——能批量生成"看空"评论精准投放给持有特定股票的散户。
苏晚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这个模块的用途只有一个:制造恐慌砸出筹码低位接货。
她连夜写报告。写完按程序提交给委托方。
第二天委托方打来电话语气为难:“苏总这份报告……能不能先压一压?”
“为什么?”
“供应商那边打了招呼。说模块是‘压力测试’用的是合规功能。”
苏晚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压报告。但我要提醒您——这个模块的存在我的模型已经记录在案了。将来它惹出事第一行问询记录里会出现您今天这通电话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报告按流程报吧。”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工作的累。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她发现自己查得越准就越多人想让她"别查了"。
晚上回到家豆豆还没回来。儿子在客厅拼乐高抬头问:“妈妈爸爸又打仗去了?”
“嗯。”
“他赢了吗?”
苏晚蹲下来帮儿子拼上一块:“不知道。你呢?今天乐高赢了吗?”
“赢了。”儿子得意地举起模型——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楼。
“这是什么?”
“爸爸的公司。”儿子认真地说,“爸爸在里面打一个大怪兽。”
苏晚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模型忽然眼眶有点热。
她给豆豆发了条消息:儿子给你搭了个公司。速回。
豆豆回:在谈事。晚点。
苏晚盯着“晚点”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回。
苏晚的报告报上去之后第三天她被那家大行的风控部门约谈了。约谈的人很客气但话很重:苏总您的模型有没有可能误报?苏晚答:有可能。但我的模型宁可误报不可漏报。误报损失一笔生意。漏报损失一批储户。约谈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您这句话我记下了。但您要知道这一行有时候说真话的人是要付说真话的税的。苏晚走出约谈室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她给豆豆打电话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不是不想说。是她忽然意识到——豆豆这阵子也在打一场不能说真话的仗。两个人隔着两座战场各自硬撑。这种硬撑就是婚姻里最耗人的东西。它不吵不闹。它只是一点一点地把两个人熬成两座孤岛。
那晚苏晚加完班在地下车库坐到十二点才开车回家。她不想上楼。楼上的家有孩子有老人有热汤——但她知道一开门那些温暖都会变成负罪感。因为她给不了同等的温暖。她在车里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晚妈不懂你的模型。但妈知道一个道理——两个人划船最怕的不是水急。是两个人朝两个方向划。苏晚说:妈我们没有朝两个方向。我们只是……都太用力了。妈妈说:那就错了。划船这件事该省的力就得省。你们都想着一个人把两个人的分量划出来。那这条船走不远的。挂了电话苏晚在车里哭了十分钟。然后补好妆上楼。开门客厅的灯留着一盏。豆豆的书房黑着。她愣了一下——三年头一回他比她先睡。她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豆豆背对着门呼吸均匀。她躺下背对着他。两个人隔着半张床各自醒着。
苏晚不知道的是同一夜豆豆的车也在楼下停过。他上去过站在家门口听了十分钟的动静没敢敲门。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岳母在厨房里说的:闺女最近瘦了你让她多睡会儿。豆豆在楼道里站成了一尊没有敲门的门神。
门神没敲门。但第二天家里的门铃响了。是豆豆提着一锅凌晨熬的排骨汤。
门神没敲门。苏晚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外头发上还有霜。她说:进来吧。汤要凉了。两个人的战争从一锅汤停火。但汤喝到最后苏晚说:停火不是停战。豆豆点头:我知道。明天继续打。打完再回家喝汤。
而苏晚约谈后的那个周末,她带着儿子去了科技馆。儿子在机器人展台前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儿子忽然问,妈妈,机器会难过吗。苏晚说,不会。儿子说,那人为什么会。苏晚蹲下来,说,因为人有心。心这个东西,能装事,也能装人。装的事多了,就累。装的人对了,就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