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微的尽调重新开始了。
这一回豆豆亲自带队。他把林澈支去了华晶——表面上是谈账期实际上是去数数:华晶的仓库里到底压着多少衡微的部件。
“数库存干什么?”林澈不解。
“沈鹤鸣收购了华晶但他没收购华晶的仓库。”豆豆说,“部件是定制的给衡微的产线专用砸在别人手里就是废铁。他敢断供赌的是衡微先扛不住。我们要知道的是——他扛不扛得住。”
林澈在华晶的仓库蹲了两天。
回来后他带回一个数字:华晶给衡微备的部件库存够衡微用七十天。
“比衡微自己的库存多三十天。”林澈说,“也就是说华晶断供自己手里也压着够赔死它的库存。”
豆豆笑了。
“他不是断供。他是演戏。”他说,“库存七十天他比谁都清楚——真断到第四十天衡微违约他自己仓库里的部件全变废铁损失上亿。他赌的是我看不懂这个。”
“那我们还怕什么?”
“怕的从来不是断供。”豆豆的眼神冷下来,“怕的是他让我以为他敢断供然后为了‘消除风险’,让我开出他真正想要的条件。”
“他想要什么条件?”
豆豆把一份文件推到林澈面前。
是朔方资本昨天通过中间人递来的:一份《合作框架》。内容很简单——敬亭资本退出竞购作为交换朔方资本向敬亭资本开放其全部已投项目的跟投权。
“跟投权?”林澈瞪大眼睛,“朔方的战绩圈内谁不眼红。白送跟投权——这是示好啊!”
“这是钓饵。”豆豆说,“你品。他的条件一个亿都不要只要‘我们退出’。”
“退出我们就退出了这单生意拿一堆跟投权——划算啊。”
“退出这单生意,”豆豆一字一字地说,“衡微就死了。华晶断供四十天衡微违约破产清算朔方再进场七折捡尸。而捡尸的钱会比他给我们的跟投权多十倍。”
“他图什么?绕这么大一圈?”
豆豆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图的不是衡微。”他说,“他图的是我为了‘合作’,签的第一个字。有了第一个签字就有第二个。他要把敬亭资本变成朔方的附属品。”
《合作框架》递到豆豆手上的那天晚上他把它复印了一份钉在墙上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把全公司的人叫到一起指着那份框架说:都过来上一课。这一课没有教材只有一份真文件。他逐条拆解:这条看着是甜枣实际是钩子。这条写着“开放”,实际是让咱们交底。这条最狠——“退出竞购”,四个字值敬亭资本三年的名声。老铁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文件要是没拆开看咱们签下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豆豆说: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陷阱从来不长陷阱的样子。陷阱的样子是机会。而分辨机会和陷阱的唯一方法就一条——读文件的时候假设写文件的人是你的敌人。读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合作框架》的拆解课后来成了敬亭资本的入职第一课。教材是豆豆亲自写的只有三页。第一页:这份文件的每一条都合法。第二页:合法的每一条连起来是一条绞索。第三页只有一句话:读文件要用两种速度。第一种用买家的速度读它写了什么。第二种用卖家的速度——假设你是写它的人你怕什么。它怕的才是真的。这页教材的右下角豆豆印了一枚小小的扳手图案。那是衡微创始人送给他的那把扳手的剪影。他在教材的扉页写:此课献给所有把公司当命的创始人。
那本教材林澈后来讲给每一届风控听。讲到第三页他总会停下来让学员自己念那行字。念完他说:我在这行干了十年今天还是每天被这行字救一回。
林澈讲完总会停三秒。那三秒是给学员怕的。怕完就好了。
林澈讲完总会停三秒。那三秒是给学员怕的。怕完就好了。有一回一个学员问:林总你第一次怕是什么时候?林澈想了想说:是我看到豆豆总在尽调报告上写“可救”的那一天。我发现我们这个行业有人还在救人。
而尽调报告交上去前夜,林澈问豆豆,米姐要是这单黄了怎么办。豆豆说,黄了就黄了。林澈说,那可是两个亿。豆豆说,两个亿买,咱们仨,睡一辈子安稳觉。这个价,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