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在华晶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一本出货单。华晶近一年的出货记录里除了衡微还有一家客户——占华晶营收的百分之三十五。
“晋阳精密。”林澈把名字报给豆豆，“我查了这家公司和晋合电子——就是衡微那个实缴为零的大客户——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
豆豆的手指停住了。
“晋合电子给衡微下单两亿。晋阳精密给华晶下单三亿。”他缓缓地说，“也就是说沈鹤鸣在白手套两头——他用空壳给衡微喂订单把衡微的估值喂大；再用断供把衡微的现金流掐死。一头做估值一头做尸体。两头都是他养的。”
“这不就是……二零零七年那一套吗？”林澈的声音有些发干，“放利好砸盘收尸。”
“对。”豆豆说，“刀法没变刀换了。以前用的是盘口和黑嘴现在用的是供应链和并购规则。魏老师当年的《围猎手册》，第一页写着：围猎的第一步是先成为猎物的衣食父母。”
“那我们还买吗？衡微从头到尾都是人家圈里的羊。”
豆豆没有马上回答。他打开衡微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那三个创始人。
三个工程师平均年龄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还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拧螺丝。技术专利两百多项。其中有一项——国产光刻胶检测设备全球只有三家能做。
“林澈，”豆豆忽然问，“你记得咱们公司的规矩吗？”
“不碰杠杆不碰看不懂的钱——”
“第三条。”
“所有交易十年后敢拿给对手看。”
豆豆点头。
“衡微这件事我十年后敢拿给沈鹤鸣看。”他说，“因为他能做的我都看清了。看懂了就不叫陷阱叫——报价。”
他拿起笔在尽调报告的首页写下两个字：
“可救。”
然后他翻到末页写下这单交易的第一条原则：
“救衡微不救估值。我们买的是三个工程师和两百项专利不是那个被喂大的营收。”
“可救”两个字写完林澈问：豆豆咱们公司注册资本才一个亿救衡微至少要垫两个亿。钱从哪来？豆豆说：把咱们投的另一家物流公司质押了。林澈急了：那也是好公司！豆豆说：是好公司才押得出去。他顿了顿：林澈你记住一件事。生意做到深处比的不是谁的钱多是谁敢在关键的时候把底牌全推上桌。沈鹤鸣算的是账。我算的是人心。三个五十一岁的工程师还在车间拧螺丝——就冲这个这张牌推得值。他拿起电话拨给奥米。电话接通他只说了四个字：妈押上了。奥米在那头沉默了三秒回了四个字：押得其所。挂了电话豆豆想：这大概是这门课最贵的一句家训。
方案定的当晚豆豆给三个创始人开了一个会。他没讲估值没讲条款只讲了一件事：从明天起衡微的车间二十四小时直播。全网直播。三个老头都愣了：直播？我们工厂有什么可播的？豆豆说：播拧螺丝。播测设备。播你们的白头发。全中国的制造业都在被怀疑——造假的怀疑造不出来怀疑。你们反着来。把最枯燥的真播给所有人看。一个月后衡微的直播间涌进了三十万观众。有人留言：看了三天直播我把手里的进口设备退了。买的是国产的。因为那三个老头比进口的可信。订单就是这么回来的。沈鹤鸣的断供掐的是供应链。而直播开的是另一条人心铺成的供应链。
直播做到第三个月衡微的订单排到了明年。沈鹤鸣的副手问：还掐吗？沈鹤鸣答：不掐了。人心这条供应链掐不断。它不出货它出信。
信比货走得远。这条沈鹤鸣用七年才学会；衡微用三个月证给他看了。
信比货走得远。三个月后沈鹤鸣在自己的复盘会上把这条写在了黑板的第一行。写完他说：这一课学费三千七百万。记我账上。副手问：记您账上是什么意思？沈鹤鸣说：意思是——这一课我迟早要收回来。从那个会直播的厂和那个会治病的投资人身上。可救两个字写完林澈忽然明白了。这两个字不是给团队的。是给那三个老头的。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救他们。这比钱值钱。比命也值钱。